关于人工智能(AI)与就业的争论一直备受关注,有时甚至令人心生不安。很多有影响力的声音对未来提出了截然不同的愿景。埃隆·马斯克认为,AI和机器人技术的进步可能在未来数年内让工作变得可有可无。比尔·盖茨警告说,AI已开始威胁入门级岗位,即便是熟练掌握 AI 工具的从业者也难以幸免。
Klarna首席执行官Sebastian Siemiatkowski认为,科技领导者在淡化AI对就业的影响,尽管随着自动化程度的提升员工人数正在不断缩减。而另一方面,来自LinkedIn等平台的劳动力市场数据表明,大规模的就业破坏尚未成真。可现实是,这种趋势已经在一些地区开始显现。
人们对AI的定位各有不同:有人视其为解放人力的利器,有人将其看作就业的威胁,也有人认为它只是被过度炒作的噱头。但对于工程师群体而言,这些观点都忽略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。
被忽略的重要议题
这场争论的多数观点都默认,AI正在实现“智能平民化”—— 先进的分析能力正变得触手可及。这一说法虽属实,却并不全面。在工程领域,核心的转变并非 “谁能得出答案”,而是“当答案出现错误、存在漏洞或被误用之时,谁来承担责任”。
随着AI能力的不断提升,智能的分布愈发广泛,但责任的归属从未改变。这种不对称性,正是如今企业愈发重视负责任的AI建设和标准化企业数据基础架构的原因。
这种失衡在工业环境中已经可见,AI不再局限于软件,而是越来越多地嵌入物理系统。在这样的工业环境中,自动化并没有消除工程责任,反而放大了它——尤其是在安全、可靠性和系统级决策方面,亚马逊在物理AI大规模部署中的应用就体现了这一点。
因此,真正的问题并非AI是否会淘汰工程岗位,而是它是否正在悄然侵蚀那些能将工程师培养成有担当、有远见的决策者的经验积累路径。

工程行业的价值核心正在转变
人们普遍认为,工程行业的价值核心正从具体执行转向判断力、责任担当与权衡决策。AI如今已能完成设计初稿、运行仿真、开展常规分析以及生成技术文档。这也使得资深工程师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更宏观的系统级决策中,而这些决策往往关乎安全合规与长期发展影响。
很少有人关注工程师传统的学习模式。过去,以执行为核心的工作不仅是为了产出成果,更是培养工程师的重要方式。初级工程师在条条框框中实践,在应对各类边界场景中摸索,在资深工程师的指导下培养行业直觉。而AI的应用,正不断压缩这一学习进阶的过程。
尽管借助AI工具,资深工程师的工作效率可能变得更加高效,但如果企业不主动重新设计工程师的经验培养模式,整个行业的未来人才储备将面临空心化的风险。
初级岗位的成长悖论
AI通常被视作资深工程师的生产力倍增器。自动化技术减少了对初级岗位处理海量数据的需求,至少在短期内如此。从表面上看,这一变化提升了效率。
但随着时间推移,这可能会产生一个悖论:
· AI取代了原本分配给初级工程师的工作任务;
· 而这些任务,正是工程师培养判断力的关键途径;
· 最终,能够接替当下行业专家的资深工程师储备将不断减少。
这一问题并非首次出现。此前在业务外包和成本优化的浪潮中,工程企业也曾遭遇类似情况。为追求效率,企业缩减了人才能力培养体系的投入,数年后却不得不面对难以填补的长期技能缺口。
AI在重构供应链生态的同时,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,也缩短了企业的补救窗口期。
并非技能缺口,而是工作系统错位
面对这一困境,企业的常规应对思路是:尽早为工程师开展技能重塑培训,让他们转向更高价值的工作。但仅靠这一思路远远不够。
判断力的培养,无法仅通过培训快速实现。它源于工程师在实践中接触各类约束条件、进行利弊权衡、经历失败教训,并承担相应后果。工程师正是在遭遇需要遵循规则的具体场景时,才能理解规则存在的意义。
正因如此,从系统层面看待AI与工作的关系,比单纯围绕岗位或技能展开分析更有价值。在《重组》一书中,Sangeet Paul Choudary认为,AI重塑了工作系统本身,将工作分解为任务、决策和结果,这些任务在人与机器之间动态重组,而不是固定在静态角色中。
应用于工程领域,这意味着AI改变的不仅是工程师的工作内容,更包括经验的积累方式、判断力的运用场景,以及企业内部的责任传导路径。如果企业只是剔除了执行性工作,却未重新设计工程师接触真实决策和承担实际后果的渠道,那么最终可能无法实现 “更快培养优秀工程师” 的目标,反而会造就一批经验根基薄弱的工程师。
行业面临的并非技能缺口,而是工作系统的错位 —— 这种错位正悄然削弱工程行业的长期发展能力。
重新思考工程师的培养模式
AI给工程领域带来的最严峻的长期风险,可能并非大规模失业,而是能力断层。
许多企业很快将面临多重问题的叠加:资深工程师临近退休、AI系统持续产出大量技术成果,而作为中坚力量的工程师群体却尚未做好承担决策职责的准备。在此背景下,责任并未消失,反而会高度集中,带来极大风险。而当这些掌握核心决策能力的人员离职后,企业会发现,核心知识从未真正完成传承,只是在效率优化的过程中被忽略了。
归根结底,这并非技术的失败,而是企业管理的失策。
随着工程领域的价值核心转向“决策主导”,人才培养模式也必须与时俱进。这并非意味着让初入行业的工程师脱离实际工作,而是要重新设计他们的实践历练路径:
· 让初级工程师参与AI输出成果的验证、质疑与场景适配工作;
· 通过让工程师在指导下承担具体责任,培养其权衡分析与风险评估能力;
· 将AI的生成成果作为学习素材,而非不容置疑的“黑箱结论”。
如果执行工作减少了,那么指导、审查和参与决策的机会必须扩展。
未来,衡量优秀工程师的标准,将不再是由他们在计算方面超越机器的能力来定义,而是由他们在不确定性中框定正确问题、管理约束、监督人机决策以及承担责任的能力来定义。
这些并非软技能,而是工程行业的核心能力 —— 且无法靠偶然的实践获得。
动态发展体系中的挑战与机遇
关于AI与就业的争论引人深思,其引发的担忧也情有可原。但对于工程领域而言,这种非此即彼的判断过于片面。行业的未来,既不会是灾难性的岗位替代,也不会是毫无影响的能力增强。
我们既要看到问题的存在:AI收窄了工程师的经验积累路径、加快了决策周期,也暴露了当前工程师培养体系中的结构性短板。若放任不管,企业将面临能力缺口,自身的抗风险能力也会变得薄弱。
但同时也要看到机遇:AI发展势头迅猛,正以全新方式重塑工程工作,催生新的技能要求、岗位类型和价值增长点。系统思维、决策架构、人机协同治理、模型管理和伦理问责,正从行业的边缘议题,成为工程领域的核心研究方向。
工程行业不会消失,但它的进化速度将远超许多其他行业 —— 因为它身处技术、安全、法规与社会影响的交叉点。
AI驱动下的工程行业,不存在稳定的终极形态。它要求企业持续调整工具、岗位、学习路径与治理模式,实现动态适配。将这一变革视作一次性转型任务的企业,终将举步维艰;而将其作为持续的系统设计工作的企业,或将在变革中发展得更加强大。
工程行业的未来,不取决于AI是否会取代工程师,而取决于行业领导者是否能在AI重塑的工作体系中,主动重新设计工程师的经验积累、判断力培养与责任塑造模式。
因为如果我们不重新规划工程师的培养路径,AI可能不会取代经验丰富的工程师,但是会取代孕育优秀工程师的磨练场。








